当“鉴识之王”遇到“公诉之神”
正义网－检察日报
李昌钰
或许在他看来，专家证人经得起交互诘问，也就是他提供的证据经得起质疑。据实回答，没什么需要回避的。因此，除了在上述条件上经得起诘问之外，他还讲到一点：诚恳。
张熙怀
在他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原本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的当事人，很快就陷入紧张不安、前后矛盾的境况，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都证实不了。
李昌钰，美籍华人，国际著名刑事鉴定专家，以精湛的鉴定技术屡破奇案，被媒体称为“神探”、“鉴识之王”。
张熙怀，台湾“高等法院检察署”检察官，从检几十年，被当地媒体喻为台湾“公诉之神”。
在谈到如何在诉讼中胜出时，两位著名法律人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一点:证据。
当然，证据的证明能力如何?能否被采用?每一项证据是被法庭采信，还是被排除，都需要经历激烈的质证(交互诘问)过程。现代司法所追求的客观公正、精确无疑就在这样的激烈对抗中得以充分彰显。
温文尔雅的台湾“公诉之神”
4月4日下午，传统的清明节前一天，检察官张熙怀乘飞机抵达北京。
张熙怀身材不高，在熙攘的人群中并不引人瞩目。但是在台湾，他却是十分的有名，曾担任宜兰、基隆、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检察官，其侦查、公诉资历丰富，更因承办“国务机要费”案而声名远扬。
4月5日，张熙怀在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建伟的陪同下，走进琉璃厂和潘家园，在一个特别的日子，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表达了他寻根问祖、怀念传统的心意。
在日常的行止中，张熙怀是待人和善、彬彬有礼的，与人交谈时，脸上常带笑容，标准的绅士样。他介绍，检察官在台湾绝对属于上流阶层。台湾实行高薪养廉，对于司法人员更是给予特别的优待。他开玩笑说，在台湾“高等检察署”，如果说“十四级以下的请举手”，只有一个人举手，就是服务的工勤人员。而台北副市长也就是十四级。
张熙怀的幽默风趣也被他带到讲台上，让他的演讲妙趣横生。4月6日下午，张熙怀走上清华大学的讲台，给学生讲了《传闻法则在台湾之实践》。
传闻法则的要义就是，传闻证据不可采用。在法庭上，如果证人要证明的事项不是他亲身经历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是不会被法庭采信的。因此，证人提供的证言，只能是他通过听觉听到的，通过视觉看到的，通过嗅觉闻到的，通过味觉尝到的，通过触觉感受到的。
即便这样，证人也不能仅凭一份书面的证词或鉴定报告就交差。法庭审理中，证人、鉴定人必须出庭作证，这是他们必须履行的法律义务。
如何保证证人履行他们的作证义务呢?张熙怀介绍，一方面出庭作证的证人都会领到一定的补助，另一方面，拒绝作证的证人，包括不到庭的和到庭后拒绝作证的，都会受到高额罚款，“每个月都要罚，直到他配合作证为止”。不仅证人、鉴定人要出庭作证，就是办案的警察，也必须到庭接受交互诘问。“警察是法庭的仆人。”
张熙怀还介绍，随着科技的发展，对于特别偏远的地方，证人可以通过视频的方式向法庭作证。
在课堂上，我们见识了张熙怀这位资深检察官的风度。他没有端坐在讲台上，而是走下讲台，在第一排课桌前的空隙间走来走去，笑容可掬，大量的手势，生动的表情语言伴以丰富的肢体语言，情景模拟，互动表演，还不时掏出一件小礼品——带有身穿制服的台湾检察官模型的钥匙链——奖给积极参与的同学。
通过张熙怀的介绍，我们了解到，台湾像英美一些国家一样，采用的是陪审团模式。控辩双方都要竭尽所能，打动陪审团。在庭审过程中，控方要担负更多的证明责任，压力也更大。因为辩方不需要证明自己无罪，只要证明控方出示的证据有瑕疵，不被陪审团采信，就取得了胜利。
美国著名的辛普森案，就是以此终结的。
交互诘问的攻心战术
张熙怀不仅有温文尔雅、幽默风趣的一面，也有咄咄逼人的一面。
4月6日晚，他在清华大学还有一场演讲，题目是《交互诘问鉴定人之技巧与准备》。与下午的演讲相比，这个题目更能全面展示张熙怀作为台湾“公诉之神”的风采。
演讲开始，张熙怀让同学们看了电影《三十四街的奇迹》的片段。这是一个轻松的开头，很快，通过一个模拟质证游戏，张熙怀让大家领略到诘问者的凌厉和作证的艰难。
张熙怀挑选了一位志愿者，并通过几幅幻灯片迅速展示了一次车祸事件。展示完后，他还不忘幽默一下，“我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比实际发生时要慢一些”。
接着，他开始以律师的身份询问作证者看到的情况。在他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原本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的当事人，很快就陷入紧张不安、前后矛盾的境况，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都证实不了。另一位对张熙怀的锋芒有所预备的志愿者，最后遭遇的情况也比前一位好不到哪里去。
模拟质证结束后，张熙怀介绍了记忆给我们带来的七大类麻烦:健忘、失神、空白、错认、暗示、偏颇、纠缠。可是，为什么我们刚刚看到的事实，就遭遇了诸多尴尬?是记忆自身的问题，还是诘问带来的后果?
张熙怀证实，现场两位志愿者出现的混乱，在很大程度上是诘问者造成的。因为交互诘问，是针对证人之特质而设计的制度。在一起案件诉讼中，证人所要证明的事项总是有利于一方，比如有利于控方。这样检察官的诘问就是要通过证人的陈述来建立场景，建构事实，而被告人律师的诘问，就是要尽力削弱证人陈述内容的可信度。这是由控辩双方的立场决定的。
那么律师如何来打击证人证言的可信度呢?张熙怀总结，律师会通过问题的设计，问话的方式，让证人陷入自觉无知、精神紧张、思维混乱、语无伦次、自相矛盾、坦承渺小的狼狈境地。
观摩张熙怀在演讲现场所做的模拟质证实验，记者发现，诘问者往往通过对细节的追问，来达到打击证人的目的。在他向听众展示的一份报纸上，有这样一个标题:《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张熙怀在清华大学演讲的当晚，李昌钰正在大连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相比张熙怀，李昌钰的经历更奇特，也更为大陆公众所知。这位被媒体赋予“犯罪克星”、“科学神探”、“当代福尔摩斯”、“鉴识之王”等众多光环的国际著名刑事鉴定专家，从1979年起，即出任美国康涅狄格州警政厅刑事鉴定化验室主任兼首席鉴识专家，在1998年，曾出任康州警政厅厅长，是第一位出任美国州级警政首长的华裔人士。李昌钰进入警界40多年来，曾在美国各州及全球侦破8000多起刑案，如著名的辛普森案、选美皇后琼白蕊雪夜陨落案、百慕大美少女命案、克林顿白宫副顾问自杀疑案等，其所侦办的诸多刑案已成为国际法庭科学界与警界的教学范例。
与他头上的光环相比，李昌钰在日常行止中表现出来的和善与敦厚，更令人印象深刻。4月7日一早，蒙张熙怀先生引见，记者拜望了李昌钰博士。
作为鉴定专家，李昌钰在很多大案中都出庭接受过控辩双方的交互诘问，他讲述的很多办案经历表明，很多案件的成败，都系于一些微小的细节。如轰动一时的辛普森案后，很多媒体在报道中都声称是李昌钰帮辛普森洗脱了罪名，一些陪审员在裁决作出后也表示李昌钰的证词对他们起了很大的影响。但不可否认的是，警方在现场处理和检验过程中存在的各种疏忽及问题。如洛杉矶刑事鉴识实验室在现场搜集证据时，只派出几位刚从大学毕业、没有任何现场经验的新手去处理，同时有些警员还私藏一些血迹检体，有人还将证据放在自己的车上带回家，忘了送到实验室去。警方在保管血迹证据的过程中有问题，被害人尸体曾使用不合适的毛毯来遮盖，勘察人员姗姗来迟，鉴识实验室的试管并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来清洗，这些血液证据在烈日下放在车内，将两只在不同地方发现的袜子放到同一个袋子中，等等。这些隐藏在细小瑕疵中的魔鬼，在法庭审理时的交互诘问中显现出来。最后的结果众所周知，辛普森无罪释放。
4月7日下午，李昌钰出现在中国人民大学的名家法学讲坛上。讲堂里人满为患，他们早早聚集在那里，等着分享李昌钰的人生哲理和成功秘诀。
两个小时的讲座中，李昌钰以他的友善和幽默折服了听众。他和张熙怀一样，善于引导，注意互动，成功地控制着现场气氛。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张熙怀偶尔凌厉如矛，而李昌钰始终宽厚如盾。
将垃圾证据赶出法庭
张熙怀和李昌钰都不是第一次来北京，但在北京见面，还是第一次。
一位是检察官，一位是鉴定专家，他们代表的两类人——控方和专家证人，有时是合作的关系，有时又会是对抗的关系，对于法庭上的交互诘问，他都不陌生。张熙怀在清华大学以《交互诘问鉴定人之技巧与准备》为报告题目表明，他既关注诘问的技巧，也关注反诘问的技巧。
在报告中，张熙怀列举了专家证人资格取得必备的十项条件，分别为严格之教育、不断之训练、丰富之经验、全面之素材、新颖之工具、先进之方法、无瑕之保存、可靠之文献、连贯之记录、坚持之伦理。如果这十项条件中存在瑕疵，就可能被诘问者抓住，进而影响到专家证人提供证言的可信度以及被采信与否。
因为专家具有的权威性本身就具有说服力，因此，意图否定专家证言的一方就会竭尽所能地了解专家本人及证明过程的种种细节。李昌钰在自己的讲座和著述中，用大量的实例验证了张熙怀的说法。